查访的回音,来得比预想中慢。
入冬以后,南方的雨变得又细又密。铁匠铺的生意却不淡——农家要补犁,船家要换钉,偶有商队过境,也会丢下几件要急修的活。唐远整日泡在炉火与铁屑里,袁圆则把屋里屋外收拾得极净,圆宁已经能自己踮脚去够门闩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“爹”和“娘”。
日子像被锤打过的铁,一点一点定了型。
直到那名牙行里出来的信使,带着一身shi气敲响了门。
来人不多话,只把一封密缝过的信与一份抄录的籍册残页交到唐远手里。唐远让他进门喝了碗热茶,付了脚力钱,目送人消失在雨幕里,才在灯下拆开。
袁圆抱着渐渐睡着的念谦坐在对面,没有凑近,只看着他的眉心一点点皱起。
信写得很克制。
青萝儿子那一条线,有了着落:籍没后被一户无子的县吏“领去抚养”,改了姓,如今在邻省一处小镇上读书,团下已有生父生母的忌日牌位,看起来过得平稳,甚至称得上妥帖。去动他,等于拆人家庭,也容易把旧案重新曝在新朝的眼皮底下。
女儿那边,却只剩半句——
“幼女当时病弱,送至官医处后失载。或夭,或私售他处,无线可追。”
灯芯爆了一星。
唐远把信页对折,又对折,直到纸变得又硬又厚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炉里的火早已熄了,屋里只有雨打窗纸的声音。袁圆把孩子轻轻放到里间,出来时,看见他仍维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尊被钉在桌边的塑像。
“查到了?”她问。
“查到一半。”唐远道,声音发干,“男孩还活着,有家,不宜去夺。女孩……没有准信。可能早就不在了。”
袁圆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要告诉她吗?”
“要。”唐远抬眼,疤痕在灯影里拉成一道深壑,“答应过的事,不能只做前半截。可不能我亲自去——去了,就又是纠葛。托人带话,把能说的说清楚:儿子安好,勿扰;女儿无线,节哀。银子再送一笔,够她在绣铺里把日子稳住。再多的,没有。”
袁圆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为青萝多说一句好话,也没有落井下石。那女子参与过陷害她,把她推进雪夜的事,间接使她受到陈大哈差不多两年的性虐,她心里不是没有针;可针尖碰到“孩子”两个字,便怎么也刺不下去。她只走过去,从身后轻轻环住唐远的肩,掌心贴着他被炉火烘得干燥的衣料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多了。”她说。
唐远握住她的手,没有回头。
“我只是不想……”他停了停,才把后半句咽成更短的几个字,“不想再欠。欠母亲,欠血缘,都不想欠到下一代身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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